
在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,有一个六百多年的村子,县志上关于它的记载不超过三行字。
章丘区枣园街道贾庄村,就这么大点儿地方。没有名人故居,没有千年古树,甚至村名里那个“贾”姓,也早就在时光里变成非主流了,如今村里住的大多是吕姓人,但村名没改,一直叫贾庄。
这么一个村,能有什么?
能有吕剧、能有秧歌、能有扮玩,能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魂与根。这么多年,一直没断过。
唱吕剧。不是专业剧团,没有专项拨款。演员是种地的、养鸡的、在附近企业三班倒的村民。锣鼓家伙凑不全的时候,用铁盆和擀面杖也能开场。
写字画画。八十五岁的老汉握着毛笔,十二岁的女娃铺开宣纸。庄稼人的字画不讲究技法,但画里有地气,字里有风骨。
扮玩、扭秧歌。每年正月,锣鼓一响,踩高跷的、跑旱船的、扮丑的,从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到十来岁的小娃娃,全村老少都涌上街。还有那支女子锣鼓队,一身黄战袍,一米多的大鼓敲起来,半个村子都跟着颤。
就是这些东西,让这个六百年的村庄,在寻常日子里始终有人唱、有人画、有人扭、有人敲,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
吕剧是贾庄人的看家本事。吕有雁带着大伙儿排《小姑贤》《姊妹易嫁》,没有谱子就口口相传,一人唱一句,全屋子跟着和。这些年,山东省吕剧院年年来村送戏下乡,专业演员站在百姓大舞台上唱,村里的“庄户把式”也与大家联袂演出。山东省里来的老师说:“你们这个村子的唱法很有老味儿,一定要传下去。”吕有雁也琢磨着:咱这点东西,可不能断在咱这一辈手里。

吕积芳八十五了,耳朵有点背,但眼睛还好使。他年轻时不仅是种地的好把式,更是舞文弄墨的好秀才。没有宣纸,就铺旧报纸练。没有好墨汁,就买最便宜的那种。但他写的字有劲儿,庄稼人的字,横竖撇捺都透着一股子实在。村里搞书画活动,他是最早的“负责人”,张罗着把大伙儿的作品都挂出来,全村人都看一看。后来刘志杰也加入了,他字写得好,人也热心,就把担子接过去。每逢办书画展,他主动收作品,装裱、布展、写标签,忙前忙后。他还联系上在外工作的书画能人吕有新、李波,每逢活动就请他们寄作品、到场指导。
在练字时,最高兴的人是孩子们。吕萱文静,十二岁的小姑娘,是参加书画活动里岁数最小的。她跟着村里的大人学写字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今年书画展,她的作品贴在墙边,字还嫩着,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大人们看了都点头。
今年是贾庄村办的第十七届农民书画展了。吕积芳站在展厅里看了半天,说:“看,咱贾庄人不光会握锄头,毛笔也握得很不赖。”这话实在。庄稼院里不光长庄稼,也长文化。
扮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贾庄人舍不得丢。
宁延秀作为剧团的“主角”,不仅唱吕剧,更有拿手绝活——扮丑。脸上抹一道白粉,头上扎个红髻,往台上一站,嘴角一咧,观众就笑翻了。村里人都说:“宁奶奶一上台,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。”吕有滨也不含糊,七十五岁的人了,扮起丑来照样放得开,咧嘴、挤眼、晃肩膀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庄稼院里的热乎气儿。他们不光自己演,还带徒弟,谁愿意学他就手把手教,从不嫌烦,就想把自己那点绝活一点不落地传给后辈。

秧歌队更热闹。队长吕有素每逢正月就张罗着把队伍拉起来。八十一岁的吕庆芝是队里岁数最大的,身子骨硬朗得很,扎上红绸子照样扭得带劲。年纪最小的张言熙才十一岁,是秧歌队里最嫩的苗子,从小跟着奶奶辈学步子,绸子一甩也跳得有模有样。五六十人的秧歌队,老老少少排成一溜,绸扇翻飞,锣鼓喧天,能把一条街扭得红红火火。
村里传了几辈人的顺口溜:“听见鼓点儿响,搁下筷子搁下碗儿;听见秧歌唱,手中活计放一放。”这话实在——鼓点一响,贾庄人就坐不住了,啥活儿都先撂下,到街上集合,贾庄村瞬间就成了一个大舞台。扮丑的、扭秧歌的、跑旱船的,在街上转一圈,全村人都出来了。孙辈的小孩跟在后面跑,学大人的样子欢腾舞蹈。锣鼓喧天里,没有人是看客,人人都是演员。

还有一支女子锣鼓队,是这些年才攒起来的。五面大鼓,一套小鼓,十多个队员,平均年龄三十五岁。统一穿黄战袍、系红绸带,鼓槌抡起来齐刷刷的,打出的鼓点刚劲有力。领头的张美说:“咱贾庄的大鼓,女的也能敲响。”
旗袍队是后来才有的。五十五岁的马延青牵头拉起了这支队伍。十五名农村妇女,年龄从三十九岁到五十五岁,从零起步,利用夜晚和农闲时间苦练。她们不仅跑到市区学仪态,对着手机视频琢磨步法,还自己掏钱置办了旗袍。头一回上台,台底下掌声比唱戏还响。她们穿着旗袍走在聚光灯下,步态从容,笑意盈盈。

这些事在贾庄村不是特殊的存在,而是日子本身。
贾庄的戏台子没有霓虹灯,没有专业班子,但那些七八十岁还在唱、还在敲、还在扭的人,用几十年如一日的功夫,把“戏比天大”四个字扎扎实实地种进了土里。
乡村治理,说到底治的是人心,理的是风气。而文化,就是那条看不见却扯不断的线。贾庄人用吕剧唱出了乡邻和睦,用书画写出了耕读传家,用秧歌扭出了精气神,用锣鼓敲出了凝聚力。文化把道理唱进了心里,把规矩化进了日子里,自然就生出了文明乡风、良好家风、淳朴民风。

戏不会断,调子不会断,步子不会断,大鼓不会停。六百多年前,贾姓人家在此建庄;六百年后,吕姓后人依然在此繁衍生息。在这片土地上,人们把日子过得滚烫火热。那些唱腔、笔迹、鼓点和脚步,是庄稼院里长出来的文化,地气连着底气,一代一代往下传——传承的是戏,更是人心;留住的是调,更是根脉。

